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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神
文化与历史

“万神”是什么意思?词典与古代记录里的故事

在词典中,“万神”被解释为对巫女的尊称。这个名字还留在巫仪中吟唱的歌谣、博物馆的巫神图,以及见过今天巫堂的研究者的文章里。我们也一起来看看,汉字“萬神”和“供奉万种神灵”的解释,是否真是这个词的起源。

在挂满了神灵画的墙前,一位身穿嫩绿色短袄、红色长裙的白发女性低着头,看着手中的纸。右侧露出另一个人的手。
这张照片拍摄于2017年江华岛 Geumhwadang(금화당)举行的“굿”(巫仪)第二天的个人祝愿环节。在挂满了神灵画的墙前,一个人正低头细看手里的纸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档案 · 《第2天本仪式-个人祝愿》(2017-082-00001216) · Hong Seunghun 摄 · 公共努里第1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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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公主用药泉水救活了病重的父母,国王问她有什么心愿。公主回答说,她要成为“‘万神’的인위왕(inwiwang)”。这是巫仪中吟唱的歌谣《巴里公主》中的一段。在被遗弃的女儿成为巫堂(韩国巫师)始祖的这一幕里,出现了“万神”这个词。

同一个词,也出现在博物馆里一幅陈旧巫神图的名称上,还被用来称呼今天那些把神灵画折起来、带着赶赴巫仪现场的巫堂。词典里的释义很短,但如果追溯这个词曾经怎样称呼过哪些人,故事就相当长了。

词典里的“万神”

韩国国立国语院的《标准国语大辞典》把“만신”(mansin)列为民俗领域的名词,释义为“对‘巫女’(무녀)的尊称”。接着补充说,“也借用汉字写作‘萬神’”。也就是说,它不是普通的“巫女”,而是带有敬意的称呼,而“萬神”是按读音借来的字。词典并没有把这两个汉字当作这个词的词根。同音的“만신(滿身)”意为“全身”,是另一个词。

这个词何时何地产生,词典里没有写。《我们的话语之泉》(우리말샘)在同样的释义之外,只收录了2014年上映的朴赞景导演的电影《万神》,同样没有谈及来源。连电影片名都收录了,至少可以肯定,这是一个今天仍在使用的称呼。

“万种神灵”的解释

把“萬神”按字面读,就是“萬(一万)种神灵”。这也是它常常被解释为“供奉一切神灵的人”的原因。维基文库收录的《全球世界大百科事典》(『글로벌 세계 대백과사전』)在“巫信”(무신)条目中罗列称呼巫堂的各种名字时,也举例说,无神不祀的巫堂被称为“万神”。不过,这个解释只说这些名字是在古代记录中按照巫堂所做的事情起的,并没有说明是哪些记录。它是对照职能来解释名字,并没有展示这个词产生的过程。

首尔及中部地区巫仪中供奉的神“말명”(Malmyeong)也有类似的情况。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编纂的《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》(『한국민족문화대백과사전』)在“말명”条目开头就写道:“其语源和由来尚未查明。”至于金庾信的母亲萬明成了神灵的古代记录,以及李能和认为萬明因此被称为“말명”的见解,都出现在这句话之后。把一个词和看似合理的汉字或历史人物联系起来的说法很有意思。但百科事典先写下的是“尚未查明”。读“万种神灵”这种解释时,也不妨按同样的顺序来读。

黑白照片中一本旧书的一页。一位手持扇子的巫女张开双臂站立,右上方竖写着韩文“만신말명”和一行汉字。
这是1970年拍摄的《무당내력》(Mudang naeryeok)中“만신말명”(Mansin Malmyeong)一页。这本书用图画和文字记录了首尔巫仪的各个段落。在手持扇子的巫女画像旁,用韩文写着“만신말명”这个名字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档案 · 《무당내력 만신말명》(1966-001-00000355) · 张筹根摄 · 公共努里第1类

“万神”出现的地方

把词典和其他资料中出现“万神”的地方汇集起来,情况如下。

出处怎样使用文字性质
《标准国语大辞典》对巫女的尊称词典释义
《我们的话语之泉》同样的意思,以及2014年的电影片名词典释义与现代用例
百科事典“巫祖神”条巫堂祖先神中的“万神奶奶”。撰写者解释这个词是“对巫堂的尊称”百科撰写者的说明
百科事典“말명”条巫仪中供奉的神名“만신몸주대신말명”(Mansin Momju Daesin Malmyeong)巫仪中提到的神名列表
百科事典“巫祖神”中的巴里公主情节复活的国王问她心愿,巴里公主说要成为“‘万神’的인위왕”,也就是巫堂巫歌情节摘要
人类学家劳雷尔·肯德尔的文章始终把首尔和黄海道传统的巫堂称为“万神”,也把男性巫堂写作“박수 만신”(pasku mansin)研究者在田野中使用的词
《全球世界大百科事典》无神不祀的巫堂被称为“万神”的例子对名称的解释

在田野中,这个词也用于男性巫堂。词典说它是“巫女”的尊称,但肯德尔在为第13届光州双年展撰写的文章中写道,大多数“万神”是女性,但并非全部,并把男性巫堂称为“박수 만신”(pasku mansin)。韩文译本把这一段译为“대부분(다 그렇진 않지만)의 만신은 여성”(大多数(虽然并非全部)“万神”是女性)。可见,田野中所说的“万神”,比词典释义稍微宽一些。

装裱成挂轴的巫神图。一位头戴冠冕、身穿彩条袖外衣、系着红带的女神举起双臂,一手持扇,一手持铃。脸部的颜料剥落严重。
这是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以“萬神圖”之名收藏的光复后首尔巫神图。收藏记录中的另一个名称是“만신말명巫神图”。和前表中的神名一样,画名中“만신”(“万神”)和“말명”也并列在一起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 · 《萬神圖》(民俗72707) · 作者不详 · 原件 · 公共努里第1类 · 仅缩小尺寸

称呼巫堂的各种名字

“万神”是称呼巫堂的名字之一。《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》把巫堂定义为“侍奉神灵、专门主持巫仪仪式的宗教人士”,并写道,巫堂也被称为巫人、巫、巫觋、巫女、“단골”(dangol)、“심방”(simbang)。据说男性巫堂还被称为觋、“박수”(baksu)、“화랭이”(hwaraengi)、“양중”(yangjung)。

同一条目把巫堂分为两类。下表中的契机和地区也依据这一条目。这是1995年撰写的学术分类,并不能原样反映今天的分布。

类别成为巫堂的契机主要描述的地区一同使用的名称
降神巫被认为是神灵降临的体验和내림굿(naerim-gut,接神的巫仪)中部、北部巫堂、baksu
世袭巫随家族继承举行巫仪的权利南部湖南的 dangol、岭南的巫堂、济州的 simbang

巫俗与四柱是不同的传统

谈到“万神”,人们很容易同时联想到四柱。但两者根源不同。

区分巫俗四柱、命理学
核心供奉神灵的巫堂与巫仪记下出生年、月、日、时的八个字
方法巫仪、공수(gongsu,被认为传达神之话语的话)、占卜解读阴阳五行与干支的关系

百科事典把巫俗定义为“以巫堂为中心传承的宗教现象”(巫俗),把四柱定义为为了占卜吉凶祸福而掌握的出生年、月、日、时(四柱)。

即使有人同时从事这两者,神堂里的巫仪与万岁历的推算也是不同的体系。

没有“万神”一词的记录:《老巫篇》

关于巫俗的古代记录很少。高丽后期文臣李奎报所作的《老巫篇》,也就是吟咏老巫堂的诗,之所以常被引用,也是这个原因。百科事典的《老巫篇》条目说,这首诗收录在他的文集《东国李相国集》中,在几乎没有关于巫俗的古代记录的情况下,是珍贵的资料。

亲自读一读韩国古典综合数据库中的译文,就会发现写诗的缘由在序言里写得清清楚楚。东邻住着一位老巫堂,每天人们聚集而来的声音让他听着厌烦。正苦于没有理由把她赶走,朝廷下令把巫堂们从京城附近迁到远处,诗人为此高兴,作诗以示庆贺。

可是,厌恶她的人眼光却相当细致。从译文看,诗人把这位巫堂写成满脸皱纹、“年五十”。以“老巫”为题,这个年纪颇出人意料。他还写下了挤满门前的人群、像鸟鸣一样细细絮叨的话语、一跳就让头碰到房梁的样子。用木头扎成五尺多高的神龛并称之为帝释,在每面墙上用红色、青色画出神的模样,也都写了。读到他好几次拿起利刀想过去、因为有法令才作罢的诗句时,诗人似乎根本无意掩饰自己的情绪。

同一条目概括说,这首诗分别称呼巫女和 baksu,描写了神灵降临后占卜的情景、挂着帝释、七星和巫神图的神堂,以及激烈跳跃的舞蹈。并且评价说,可以推测与今天中部地区巫俗相似的巫堂职能和巫仪形式,在高丽时代就已经确立。可以说,正是多亏了一个想赶走巫堂的人,那位巫堂的模样才保存到了今天。

而这首诗的译文里,一次也没有出现“万神”这个词。译文里用的是巫堂和 baksu。关于巫堂的记录古老,并不能说明“万神”这个词也同样古老。

巫歌里的“万神”:被遗弃的公主如何成为巫堂的始祖

现在回到开头的那一幕。百科事典介绍说,《巴里公主》是在把亡者灵魂送往阴间的巫仪中吟唱的长篇叙事巫歌。首尔的진오기굿(jinogi-gut)、湖南的씻김굿(ssitgim-gut)、东海岸的오구굿(ogu-gut)中都唱这首歌,全国已记录下来的异文有一百多篇。

百科事典整理的共同情节如下。

  1. 国王和王后生了六个女儿,第七个孩子也是女儿。
  2. 第七位公主被遗弃了。
  3. 岁月流逝,父母患病,得知只有药泉水才能救他们。
  4. 六个姐姐各找借口推辞。
  5. 曾被遗弃的巴里公主踏上远途,取得药泉水并付出了代价。
  6. 巴里公主救活了父母,功劳得到认可。

文章开头那一段,就在这段情节的末尾。同一部百科事典的巫祖神条目所转述的情节中,巴里公主说要成为“‘万神’的인위왕”,也就是巫堂,于是成了巫堂的祖先神。被遗弃的小女儿成为引导亡者去往阴间的向导,巫堂们则把她奉为自己的祖先。

深色边框中一幅陈旧的巫神图。一位高高盘起头发的女神坐在椅子上,面朝正前方。
这是首尔巫仪中曾供奉的巴里公主像。歌谣中的公主,也被当作神灵画来供奉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档案 · 《首尔巫神图-巴里公主》(2012-041-00008107) · 金泰坤收集、Son Jangyeon 捐赠 · 公共努里第1类

各个版本的内容不尽相同。看前面的巴里公主条目,朝鲜半岛北部地区的版本中,有时会出现巴里公主取回药泉水后死去的情节。既然是结局会变化的故事,与其读成“真有一位成了巫堂的公主”,不如读成“巫堂们一直这样歌唱自己的起源”更准确。

也有说法称,这首巫歌不出现在岛屿地区和黄海道的巫仪中。肯德尔称为“万神”的人当中,有黄海道传统的巫堂。如果他们的巫仪里不唱巴里公主,那么“万神”这个名称和巴里公主的故事就并非总是形影不离。

白色背景前一位女性背影的黑白照片。她头上戴着大型饰物,双手向两侧展开宽大的外衣下摆,两条带花纹的长带垂在背后。
这是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从背后拍摄的照片,照片中的首尔巫女身穿巴里公主的神装(巫服)。她不是画中的公主,而是装扮成公主的人。可以看到大型头饰和垂在背后的两条长带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 · 《身穿巴里公主神装的巫女》(石南1441) · 秋叶隆、赤松智城摄,宋锡夏收集 · 原件 · 公共努里第1类 · 仅缩小尺寸

也有国家动员巫堂的记录

朝鲜世宗时期,国家有时也让巫堂参与救治病人。前面提到的百科事典“巫堂”条目的撰写者说明,热病流行时,国王动员巫觋为人治病,对出力的巫觋减免巫税并免除徭役。还说曾把巫堂编入照料京城病人的东西活人院,由官府直接指挥。

人们相信巫堂有治病的能力,国家把这种信仰纳入了制度。高丽后期曾有把巫堂迁离京城附近的命令,朝鲜世宗时期国家又动员巫堂救治病人。只要把几条记录并排放在一起,就能看出国家对待巫堂的态度并不是单一方向的。

对同一群人写法不同的两篇文字

即使写的是同一群人,由谁来写,文字也会不同。1995年撰写的百科事典“巫堂”条目解释说,巫堂通过舞蹈进入忘我之境与神相接,扮演把人的愿望传达给神的灵媒者角色。

肯德尔的文章方向稍有不同。她写道,“万神”不是灵媒,也不“只是”表演者。“万神”们说,有时神灵附体之强烈,会让她们超出自己的意志行动和说话;但要日复一日地完成巫仪,需要懂得如何推进巫仪的熟练感觉。她还在脚注中专门说明,不会把正在做巫仪的“万神”描述为处于“恍惚(trance)”状态。

这不是要判定谁对谁错。必须写出词典式定义的人,与长期在身边观察的研究者,对同一群人选择了不同的词语。

今天的“万神”:把画折起来带走的人

到了现代,巫仪有时也作为非物质遗产受到保护。根据百科事典关于西海岸배연신굿与大同巫仪的说明,这项巫仪于1985年被指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,巫女金锦花被列为技艺能保有者。在船上祈求海上平安和渔获丰收的배연신굿(baeyeonsin-gut),与祈求村庄安宁的大同巫仪一同流传至今。

帐篷下摆满巫神图和供品的巫仪场地前,一位身穿蓝衣、头戴白色尖帽的巫女站在一口黑色大瓮上,身穿韩服的人们双手合十围在四周。
这是1997年在京畿道抱川举行的金锦花만구대탁굿(Mangu Daetak-gut)中“乘龙宫”(용궁타기)段落。它和前面提到的배연신굿是不同的巫仪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档案 · 《金锦花 만구대탁굿 乘龙宫(金锦花)》(1997-010-00000518) · 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(Yang Jongsung)摄 · 公共努里第1类

肯德尔的文章里有一个小场景。继承黄海道传统的“万神”会把神堂里挂着的神灵画折起来带到巫仪现场,所以她们用过的画上会留下特有的折痕。这是画不在展厅墙上、而在干活之人行囊里的痕迹。

挂满巫仪场地墙面的纸质神灵画。画着老虎、童子和神灵的每幅画上都有横竖折痕,画前摆着纸花和水果供品、笠帽和长鼓。
这是2017年在江华岛 Geumhwadang(금화당)举行的金锦花만수대탁굿(Mansu Daetak-gut)的场地。在留有折痕的神灵画前,摆放着纸花和供品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档案 · 《本仪式第1天-巫仪场地》(2017-082-00000237) · Hong Seunghun 摄 · 公共努里第1类
旧黑白照片中的巫仪堂(굿당)内部。墙上上下挂着好几幅神灵画,下方祭坛上放着写有福字的盒子、大玻璃瓶和细长的烛台。
这是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拍摄的巫仪堂(굿당)内部,墙上挂着多幅神灵画,所以它比本节所说的“今天”要早得多。照片能显示画挂在神堂墙上的位置,但仅凭照片无法知道这是哪个地区、谁的巫仪堂,也无法知道画上是否有折痕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 · 《굿당》(石南1253) · 秋叶隆、赤松智城摄,宋锡夏收集 · 原件 · 公共努里第1类 · 仅缩小尺寸

同一篇文章说明,“万神”的巫仪是召唤已故家人、唤起记忆、减轻悲伤的场合。文章还写道,安抚亡魂的巫仪形式在1980年代民主化运动之后成为政治剧的媒介,成了召唤韩国现代史牺牲者的舞台。肯德尔描绘的巫仪,是留下来的人再次呼唤离去之人的地方。

神堂白墙上方并排挂着五幅画有将军和神仙的巫神图,下方架子上放着一个相框。
这是挂在同一座 Geumhwadang神堂墙上的巫神图。黄海道的巫堂们把这样的神灵画称为“맞이”(maji)。
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档案 · 《Geumhwadang 内部神堂-maji》(2017-082-00000014) · Hong Seunghun 摄 · 公共努里第1类

再说“万神”这个词

在词典里,“万神”是对巫女的尊称。在巫歌《巴里公主》中,它出现在公主回答国王说要成为“‘万神’的인위왕”、也就是成为巫堂的那一段。凭着这个回答,公主成了巫堂的祖先神。在博物馆里,它附在颜料剥落的巫神图名称上;在肯德尔的文章里,它是称呼首尔和黄海道传统巫堂的词,也用于男性巫堂。“供奉万种神灵”的解释是最常伴随这个词的说法,但本文读过的词典和百科事典,并没有把它当作这个词的起源。

参考资料

我的爱好是翻词典。碰到没见过的古语,那一整天我都会想着那个词。